从拉合尔到纽约、伦敦

像我这般四海为家的人,心里总藏着几分流浪的冲动。

张芸2015.08.20


注意到巴基斯坦作家莫欣·哈米德,是他上一家电台的读书节目。主持人问他:“你的小说似乎都有一个特点,篇幅较短?”哈米德说:“我希望我写的书能勾起人们阅读的兴趣……在不流于简单化,不牺牲文体、语言和内容之丰富性的前提下,让作品更吸引人的一个条件是写得短一点儿,例如在巴基斯坦,人们缺乏阅读严肃文学的传统,一本薄一点儿的书,可能容易使读者产生‘不妨一试’的念头。”

第一次听一位作者如此坦直地谈论作品长短,不故作清高,也不是纯粹的戏谑打趣。他2013年写的《如何在兴起的亚洲不择手段地致富》(How to Get Filthy Rich in Rising Asia ),呈现了经济腾飞下丑陋荒唐的一面,却未落入愤世嫉俗的窠臼,不以讥诮的小聪明来博取眼球。在出版了三部小说,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以后,哈米德整理自己15年来发表在报刊杂志上的评论散文,分为生活、艺术、政治三部分,集结成他的第一本非虚构作品《不满及其文明》(Discontent and Its Civilizations)。

弗洛伊德有本《文明及其不满》,哈米德借鉴那个标题,在书名上玩了一个文字游戏,表达出他对“文明”概念的怀疑。“文明是假象,但那是有用的假象,让我们可以否认我们共通的人性,以可恶的区别对待的方式来分配权力、资源和权益。”他认为,“个体的人之间有着超越不同国家、宗教、语言的共性,而同属一个国家、一种宗教、一种语言的个体之间,亦存在截然的差异。”在交流迁徙益发频繁、移民成为全球化现象的今天,个人身份界限正越来越模糊,哈米德本人便是一个典型例子。

哈米德1971年出生在巴基斯坦,三岁随家人迁居美国,在美国生活了六年后,他们全家返回巴基斯坦,十八岁,哈米德再度前往美国求学,先后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和哈佛法学院,进入麦肯锡管理咨询公司工作,同时开始创作小说。2001年,他被派往伦敦,原本为期一年的行程由于9.11事件生变,他在伦敦住了八年,直到结婚生女后,又举家搬回巴基斯坦。他在接受采访时说,“我能预见我们的停留,也能预见我们的离去。……像我这般四海为家的人,心里总藏着几分流浪的冲动。”

哈米德在书中称自己是“浮萍”,他有超过一半岁月在巴基斯坦以外度过,可提起他或他的作品,似乎永远脱不开“穆斯林”的标签,只因为他是巴基斯坦人。

在《伊斯兰不是一块巨型独石》一文中,他回忆一次在德国举办的他的作品朗读会,人们不断以“我们欧洲人”、“你们穆斯林人”向他提问,他最终忍无可忍地掏出他的英国护照,开玩笑地说,“诚然英国还没加入欧盟,但我希望我们能一致同意它的确是个欧洲国家。”

多元化的身份使哈米德无论在纽约、伦敦,还是家乡拉合尔,都或多或少感觉像个局外人,而这也给了他独特的局外人视角,表现为更趋中庸的调和。在几篇涉及反恐战争和巴基斯坦的文章里,他一方面指出自美国发动阿富汗战争以来,各种反恐行动造成巴基斯坦内部矛盾激化,社会动荡,平民伤亡大增,另一方面,他也提醒,美国的介入,导致巴基斯坦人轻易地把一切问题归咎于美国,从而失去自省和自我承担的责任感。

同他的小说一样,这些评论性、回忆性的散文亦多短小精悍,平易近人,阅读起来无压迫感,浅白却不失细腻微妙,不时透出哈米德作为小说家一面的含蓄善感。在标题为《不满及其文明》的尾声,他写到他把拉合尔家里的阳台改建成女儿的卧室,继而意识到卧室的窗户正对着一百码外的闹市区,那恰是常会发生爆炸袭击案的地方,他考虑给玻璃窗安装防爆膜,可他说,“我不想知道这些防爆膜是不是西方的工厂生产的,工人是不是穆斯林人,或两者皆是,或都不是。不,我想知道的是,这样的贴膜是否真正透明。因为我女儿的窗外有一棵黄花盛开的金雨树,秀美巍峨,岁数比我们大家年长很多。我希望不要让它在我女儿眼中变得暗淡无光。”这意味深长的隐喻,俨然是小说家的笔触,为文章在冷静的观察性的叙述之外增添了柔和、耐人回味的余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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