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代的出现和狗粮时代的终结

他们懂得尊重自己的欲望,我们贬低自己的欲望,只敢追求次等的满足,次等的愉悦,不论衣食住行,还是肉体和精神。

韩松落2015.07.22

 

去年暑期档,郭敬明的电影《小时代3:刺金时代》在争议中上映,票房最终收了5 亿,加上前两部的票房,《小时代》系列的票房超过13亿。杂志做了专题,请来方方面面的人谈论他,有句话从众多语句中跳出来,烙了我一下:“他懂得尊重自己的欲望。”

在我们这代人看来,郭敬明的小说、电影,还有他处世的方式,都略显浮夸,甚至浮夸到有点儿Camp,但在90后或者00后那里,这都不是问题,每次到大学去开讲座,和学生们聊天时,总会发现,他们多半是郭敬明的读者和观众,几乎人手一册《小时代》。他们并不觉得他有多么奇突,他们和他一样,“懂得尊重自己的欲望”,觉得追名逐利,住大房子买奢侈品,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。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就在这里,他们的懂得,是种与生俱来的懂得,这种懂得,对于我们来说,却是种艰深的学问,或者终生与之阴阳相隔,或者要经过艰苦的努力才能习得。

我们都是在压制、贬低自己的欲望中成长起来的,上溯几代人,也莫不如此。我母亲给我的教育是:“钱是世界上最脏的东西”,“别人数钱的时候,一定要离远一点儿”,还有,“别人要你点菜的时候,一定要点最便宜的”。我们打小就懂得,路过玩具和文具柜台的时候,要走快一点儿,长辈如果要为我们买东西,我们得表现出对那件东西的厌恶。这些技能,我们掌握得异常熟练,日渐炉火纯青,后来渐渐蔓延到一切领域,怯场,拒绝重要的机会,惧怕亲密关系,惧怕性,推卸责任。背后的心理是,我配不上这个世界,配不上生命,与其在投入其中后,才发现自己不能胜任,不如尽早躲远一点儿。

但在我的90后朋友那里,这些信条都非常滑稽,尤其是点便宜菜这条,他们甚至不认为那是一种礼仪:“人家请你吃饭,那肯定是负担得起的,你吃得痛快,他也开心,大不了下次请他去更贵的地方。”逻辑清晰,非常简单。但对我而言,那是新世界的新知识,开天辟地一声惊雷,那一瞬间,我想起水木丁的小说《所有年轻人都将在黎明前死去》中的70后女性,她们在严苛的时代长大,在小城市度过青春期,视贞操为珍宝,对情感、金钱的态度,都郑重而保守,后来她们发现其中的荒谬之处:“我觉得我好像我太奶,她当年珍藏着她那块袁大头,省吃俭用地舍不得花,营养不良到一身病,到后来在旧货市场一块钱就买一个。”

他们懂得尊重自己的欲望,我们贬低自己的欲望,只敢追求次等的满足,次等的愉悦,不论衣食住行,还是肉体和精神。我们为自己设定的目标,是次等的自由,次等的住所,次等的伴侣,次等的亲密关系,次等的肉体欢愉,就像渴望满汉全席的人,却给自己喂下狗粮,试图用狗粮去羞辱满汉全席。这还是因为匮乏吧——要让匮乏显得体面一点儿,最好的方法是贬低自己的欲求。

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会贬低自己的欲望,也不是所有时间段的中国人都会这么做。中国人的时代K线是波浪形的,三五十年一个波浪,埋伏在波浪线谷底的,是那些庞然大物,是黄巾军、太平天国、白莲教,也是蒙元入侵、清兵入关,挨过去,能落个三五十年平静,挨不过去,就成了时代的肥料。不幸生逢谷底,贬低自己的欲望就是常态,不贬低也不行,幸运一点儿,遇到时代的曲线上扬,也就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痛,对人世的信心死灰复燃,可以天真,也可以浮夸,就像周密的《武林旧事》里那种短暂的繁华。在波浪线的交替中,中国人生活在大难将至的惶恐里,生怕谷底再来,自己滑入万劫不复的狗粮人生,在一篇评论蔡明亮的电影《郊游》的文章里,这种惶恐被命名为“亚洲愁苦主义”。

我们生在曲线上扬的前夜,郭敬明们生在快速拉升的浪尖,他的那种浮夸里,有一种信心,相信时代正在走向上通道,基本面良好,图形完美,利好不断,不言顶,不会有拐点。我们的郑重沉郁,我们的愁苦主义,和这种浮夸相比,也未必高明,因为是不得不这样。

结束自己的狗粮时代是当务之急。我正在离那种愁苦越来越远,只是偶然会想起电影《亨利与琼》片尾的那句话:“这种痛苦的消失,我竟如此不适应。”

本内容系GQ男士网原创或经官方授权编译转载,严禁以任何形式或方法转载或使用,违者追究法律责任。

所有评论

请输入您的评论... 访客

发送
更多评论

相关阅读

猜你喜欢